这是第二次读《万寿寺》了。看了一下豆瓣,上次是2018年在多看阅读上读的,转眼八年过去,我才想起买一本纸质书。第一次读完就把它列进了最喜欢的小说,这次读完才知道,它是王小波生前最后一部长篇。
我读王小波是从杂文集开始的,小说的话,第一篇读的是《黄金时代》,然后就跳到了《万寿寺》,一头一尾都喜欢,后来读其他的也就很难不喜欢了。
《万寿寺》在B站几乎没有读书博主推荐,我起初觉得奇怪,这么好的书,难道不正是文青喜欢的吗?后来慢慢想明白了——这本书很难讲。它看上去属于王小波的唐人故事系列,和《红拂夜奔》《寻找无双》是一个路子,但它的名字是《万寿寺》,而不是《红线盗盒》。这个命名本身就说明了问题:那个在万寿寺里写小说的王二才是主线,薛嵩、红线,不过是这个作家的精神世界。
这样说来,故事的外壳其实很简单:一个在车祸中失去记忆的人,通过失忆前留下的手稿,慢慢找回了记忆,也慢慢失去了那些无数的可能性。有趣的部分——薛嵩与红线的故事——一直在被改来改去,像无数线头,刚刚捋清楚,又被推倒重来。但那部分本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,它承载的是小说的无穷可能性,也是失忆的王二那段时间里人生的无穷可能性。王二弄明白薛嵩故事的过程,也是他找回自己的过程。
小说明显受到两部作品的启发。一是《甘泽谣》里红线的故事,作者在后记里说明了。二是莫迪亚诺的《暗店街》,它直接构成了《万寿寺》的第一句话。我因为这本书翻过一次《暗店街》,如今已经没什么印象了,书也早卖给多抓鱼了,只记得那是一个寻找记忆而不是寻找凶手的侦探故事。王小波在书中写到,他的故事和莫迪亚诺不同——他的主人公不想找回记忆,因为那样就意味着回到庸俗的现实。当然,王二最终还是找回来了,平静地接受了。莫迪亚诺的主人公好像也没有真正找到。这两个故事是不是殊途同归,我说不准,因为我记不清了。
这次读完又去找了红线盗盒的原典读了,是我第一次正经读唐传奇。读完觉得,《万寿寺》里的薛嵩、红线、田承嗣,只是借了名字而已,和原本故事毫无关系。这和《红拂夜奔》里的李靖、红拂一样,都成了王小波展示某种志趣、讽刺某种倾向的工具。
我一向认为,好的小说不该成为思想的传声筒。这大概是昆德拉和王小波这两个最喜欢的小说家共同教给我的。所以当老妓女与小妓女、学院派与自由派的议论在书中越来越密集时,这本书在我心里的位置有些动摇,我甚至开始想,王小波的某些思想倾向是不是有些过头了。
但王小波处理得比我担心的要好。因为老妓女与小妓女的故事不是《万寿寺》的本体,那个不断改写她们故事的过程才是。王二从一开始把老妓女往反派处理,到后来逐渐「尊敬学院派」,这本身就是人物的一种变化——按照书里的逻辑,这是一种庸俗化,是无可避免的。但正因为如此,小说的主题就不再是自由派对学院派的简单反叛了。这恰恰是主流评论长期以来对王小波最大的简化,而《万寿寺》本身就在内部消解了这个简化。
抛开这条线,小说还涉及了权力、性、女性之间的关系,还有王二在每部作品里都会出现的对机械的痴迷。这些让小说读起来是丰富的,加上王小波特有的文笔,整体是有趣的。但让我真正喜欢《万寿寺》的,是它的形式。
小说开始时,薛嵩的故事和万寿寺里的故事泾渭分明。慢慢地,王二的议论开始穿插进来,再后来他开始动手改故事,两条线之间的边界越来越模糊,万寿寺这一端渗入了长安的故事,王二开始分不清小说和现实。更绝的是,他不只代入薛嵩,还代入老妓女,代入小妓女,在几个人物之间跳跃。这种感觉,大概就是「元小说」。
中间那些跳进跳出很容易让人迷糊,但忍过那段,到了小说最后,会突然觉得前面的混乱是必要的,两条线的交汇是完整的。小说停在那著名的最后一节,停在那句「长安城里的一切已经结束。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。」
那个长安的世界没有消失,它还活在王二的记忆里。只是它已经是一个发生过的故事了,没有了更多的可能性。就像恢复记忆的王二,和过去的自己重新贯通,失去了失忆期间对人生种种可能性的期待。接受,但没有忘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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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ritten By Variousliang
Revised By Claude Sonnet 4.6